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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6月29日

说吧,我的内疚

说吧,我的内疚

《南方周末》搞“说吧,我的内疚”征文,而我想了想,自己既没参加过什么政治或非政治运动,又没干过什么缺德事,没什么好说的。但看了621《南方周末》上《我怎么能够当你的“爸爸”?》一文,却勾起了我沉淀已久的一段心思。《我怎么能够当你的“爸爸”?》讲的是一个记者因为工作认识了一个生长在艾滋病家庭中的女孩,记者通过一些途径帮助了她,而这个从小失去父亲的女孩把这位记者看作她的爸爸,写信时称他为“亲爱的爸爸”,记者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责任,感到十分紧张和不适。后来有一次,记者带女孩去城里买衣服,从没进过城的女孩对城里的一切感到万分惊奇,记者却从女孩惊恐和好奇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的错误:让一个也许永远无法过正常生活的女孩迅速接受这么多新鲜刺激,对她的成长可能是件大大的坏事。

 

女孩越依赖他,他越感到内疚,越感到不适,这种感受我似曾相识。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让人内疚,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表的无奈与愧疚。那是为别人打开一扇窗,却除了徒增对她的刺激,别无其他帮助的无奈;那是帮助别人而累及自身,自己躲闪不及后的愧疚……

 

我和霞是大学同班同学,但在我大二暑假从公寓楼搬到宿舍前,我们几乎不认识。搬到宿舍那天,我在做清洁的间隙,打量了一下几位室友的书桌,其他书桌上摆放的都是教材和言情小说,只有一张书桌上摆了鲁迅、王小波、贾平凹等人的书。室友告诉我,这是霞的书桌,她很爱看书,今天不在。我一下子对这位新室友感兴趣起来,大学中文系的班级里,爱看鲁迅、王小波的人不多。

 

开学后我见到了霞。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来自贫困农村的孩子:毫不修饰的面容、略显蓬乱的马尾辫、一身带些“土”气的衣服。我曾和其他室友一起去过她家,虽然同行的也有农村的孩子,却都为她家的贫困吃了一惊:她家在大山沟里的一座山坡上,刚一进屋,我一阵晕眩,里面几乎是黑洞洞的,眼睛适应后,才看到脚下的泥土地。

 

霞告诉我,她高考后没准备上大学,她既不相信自己能考上大学,也不相信家里能有钱供她上学,至于国家助学贷款,她那时根本没听说过。“而你现在已经开始看鲁迅,看王小波了。”我心里想。对这样身处困境却仍有追求的人,我总是希望能帮一把。我向她热情地推荐我爱看的书,每当我看到什么好书时,总会向她推荐。霞虽然爱看书,但眼界并不宽,我说的书她都马上找来看。当我说着什么什么书,谈着我对书的感受时,我时常能在她的脸上看到一点目瞪口呆,那是陡然接受很多新鲜事物后的表情。

 

我们很快便熟悉了。有时我会问她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开始她的回答总是含混,好像很迷茫,而当她问我时,我明确地说“考研”,“既然对自己所学的专业真的感兴趣,就应该继续学下去。”我说。她默不作声。后来,我看到她也开始看考研的书了,很久后她告诉我,她也想考研。

 

霞是一个很善良而且很懂得感恩的女孩,因此她对我特别好,每当我遇到什么问题,她总是很关心,帮我想办法,只到我的问题解决。而面对她极其关切的神情,我却觉得越来越不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理上亲近,对方多少都会有所感觉,同时还会感觉到,这种亲近需要你也付出相应的亲近,但我对霞却越来越觉得亲近不起来,这不是因为她的贫穷,而是因为她的沉重。这沉重,是贫困的家境和自卑悲观的性格所造成的。不管和她说起什么事情,霞总会用一句悲观的话作结,脸上也是愁云惨雾的表情。我还记得去她家时,她邻村的一位阿姨对她说:“等你毕业了,就出头了。”她却回答:“出什么头啊,永远出不了头。”我知道她的悲观是有道理的,但和这样沉重的人在一起,我觉得很难受。

 

霞不会知道我的这种心情,她对我越来越亲近,甚至依赖,室友们也觉得我们关系特别好,而我心里的不适和反感与日俱增。有次我发现霞的英文名和我的英文名相同,这种“缘分”竟使我心底生出抵触:难道我注定和她有缘?

 

当时室友间发短信,谈到霞时总用霞这个昵称来代替她的全名,而我每次总是固执地打上她的全名,似乎要拉开我与她之间的距离,这些事情现在想来或许可笑,但那种微妙的心情当时自己却是真切地感受到的。我知道自己这些个抵触不好,甚至不对,但也无法阻挡自己的直觉心理。

 

霞还是一如往日地对我好,我感到她在“追随”我。我看什么书,她也会找来看;我到别的学校听课,她也会去;我考研复习时为抓紧时间在走廊上奔跑,她也奔跑。这些向我学习的举动非但没有使我得意,反而让我越来越想避开她。

 

考研那天,霞因为过度疲劳,在英语考场上头痛欲裂,监考老师看到她极其苍白的脸,都吃了一惊。霞没有考上研究生,临近毕业时,她被查出有肺结核,而且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我和其他室友上网查肺结核的资料,网上说:“营养不良、过度疲惫、心情压抑的人易得肺结核。”霞三项占全了。

 

我不知道霞在医院的日子是怎样度过的,虽然我也给她发过几次短信,但我觉得那些安慰的话比她考场上的脸还要苍白。使我倍感愧疚的是霞从医院回到寝室的那天。那是一个酷暑的下午,我在寝室里午睡,迷迷糊糊中听到手机短信的铃声,霞在短信上说:“我在车站,东西太重,来帮我一下吧。”车站离寝室大约有一刻钟路程,我想到外面的酷暑,想到肺结核的传染,或许还有什么顾虑,总之,我又昏昏然地睡去了。醒来时,看到虚弱无比的霞在寝室里收拾东西……

 

霞曾说我是对她影响最大的人,当时听到这话时,我感到不适,现在想来,觉得愧疚。某种程度上是我为她打开了一扇窗,但我不仅不能改变她的命运,甚至不能做她的知心朋友。

 

在我没有接触过城市以外的人的时候,我对城市人歧视农村人的现象很不屑,总想着自己和他们交往时,一定会平等地对待,而且尽其所能地帮助他们,和他们交朋友。我那时对交友想得过于浅薄,如今我才明白,环境烙在人身上的印记难以磨灭,两个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的人,要相互亲近,仅仅有平等和帮助的意愿,是远远不够的。

2月28日

夜半短信时

夜半短信时

曾经持续地在一些夜晚给人发短信,短信内容是唐诗宋词。这件事情对两个人做过,一个是好友,一个是恋人。

 

一个慵懒的冬日午后,我和好友百无聊赖地坐在图书馆里。百无聊赖是这位好友的基本人生状态。到图书馆本是要借几本书,缓解她的无聊,而她永远知道我的阅读口味,我却总也把不住她的喜好,没借到她感兴趣的书。彼时她百无聊赖地看着我,嘴里喃喃说着无聊。沉默了很久,她突然说,以前喜欢李商隐的《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她吟了一句,“以前都记得的,现在想不起了。”

 

那天夜里,我在书架上找书,看到《唐诗鉴赏辞典》,想起她日间所说,便找出了那首《无题》,从短信上发给她:“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几天后的一个夜里,我躺在床上看书,手机短信铃声划夜长鸣。“你能每天给我发一首唐诗宋词吗?”我不知为何,心里一阵激动,脸颊滚烫起来,在夜光里微微发红。她的请求,我从来没有拒绝过。记得发的第一首是晏殊的《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无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从那以后,我每天夜里找一首唐诗宋词发过去。

 

彼时正在大学念书,寝室熄灯时间是1140,我一般在11点时开始找当日要发的诗词,或是切中彼时节令,或是暗合那日心情。发过去后,那边总是无声无息,杳无回音,但我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想象着她看到短信时的微笑或沉默,我相信她了解我读诗词时的心绪。

 

这样的夜晚有大半年之久,是何时起断了,我也记不起,大约年少的把戏,总是久长不了。

 

那晚在办公室,我们在电话里缠绵了半天。那些日子,我们总是从网聊到电话到短信,喋喋不休。两个异地分隔的人,硬是彼此将对方的时间挤占得满满当当。电话末了,他说:“你要回家了吧,回家后给我发短信。”“短信说什么呢?”那时的我们,在各种工具上已把话说尽了,但仍然止不住要说。其实那是舍不得离开,因为当网络关闭,电话挂上,手机关掉,两人就如隐身于暗夜中,看不到,也听不到对方。“短信说什么呢?说你上车了,你到家了,你开始洗脚了……”他在电话那头替我解答短信说什么的难题。

 

在公交车站等车,抬头看见夜空的明月,不知怎的,就想到了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啪啪啪啪啪,拇指充分运动。黑格尔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而彼时彼刻,我再次觉得,这些古老的句子可以帮助我传达一些微妙的感触。那果然不是同一条河流,回复的短信马上来了:“看到最后一句,觉得很熟悉。”我哑然失笑。

 

那些夜晚,我总是等到同居的室友们都入睡了,独自坐在租房的小客厅里,发短信。他喜欢江浙,我就发描写江南风物的诗词,他回短信说描写得太美了,可惜那样的风景只能在梦里相逢。犹记得有次发李清照的《一剪梅》:“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燕子回时,月满西楼。”他回短信说:“解罗裳是因为洒脱吗?很喜欢‘月满西楼’这一句。”我轻笑,却发现不仅互有默契是美好,这样的冒傻气短信也是美好。更多时候,诗词短信只是开头,接下来是短信版恋人絮语,偶尔说到情酣意浓时,薄醉微醺的话语渐次浮上屏幕,夜半私语也莫如此罢。

 

当写信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时,有人感叹说,微妙的情愫、感触也一并消失了。那么短信是不是一种补救的方式呢?打捞潜藏的微妙?

 

许多日子以后,一天夜里,我坐在床上,打开手机,轻轻念起那些夜半的短信,念给枕边人听。“这些短信是我写的么?我那时候真是年青啊!”他的惊讶里有调皮的夸张。我不理会,继续念下去,耳边渐渐响起均匀的鼾声。窗外仍是夜空和明月,伴我回味,昨夜星辰昨夜风。


 

4月5日

离别

离别

看着你的面容渐渐从我的视线里消失时,看着火车隆隆远去时,眼泪终于滚滚而下。虽然我们的每次相聚都以离别告终,但这次毕竟不同以往。

 

昨天走在恭王府外的柳荫道上,两旁细翠的杨柳依傍而立,有一点江南的韵味,还有一点夏天的气息。我问他,知道杨柳在古代象征什么吗?“离别。”他竟然很快答了上来,接着还跟我讲起了西安的灞桥垂柳。我又一次想起那些古老的句子,写离伤的诗词太多,我想我会有所不同。至少现在我还没有伤感,更不至于执手相看泪眼。

 

晚上我们去后海。你说我是有预谋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去后海。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个闷热的夏夜,一路上你不停地擦汗,我们沉默不语。你在想你的心事,大病初愈的我则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点触着。回忆久远的往事总让我的心有种莫名的揪紧,无论这往事是甜蜜还是苦涩,当它们被岁月的潮水反复冲洗后,便渐渐都凝定为一种淡淡的惆怅,让人在微笑后又忍不住感慨岁月和往事都是永不再来。

 

后海、香山、北海、五道口、紫竹院公园、西单、朝阳公园灯会、大观园、陶然亭公园、天坛、首都博物馆、恭王府,我真希望在你离开天津之前,和你把北京所有你还没去过的地方玩遍。不知道你下一次来北京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我们下次同游北京又是什么时候,如果都是很久很久以后,那么我希望遗憾能少一点。

 

现在我的生活已是一连串的未知数,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座城市待多久,更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落脚在哪座城市,其实这正是我向往已久的生活,充满未知的生活。我还曾经想象过,我的情人要和我相距遥远,我们不常相聚,平时靠文字和声音联系,在不多的相聚里,有很多的惊喜。而当它真正坐实时,却不是只有想象中的浪漫。当已经习惯了月台,就不该再在挥手时流泪,当已经习惯了离别,就不该再有心绪剧烈的波动,然而在许许多多的瞬间,我却突然产生了不想再有离别的强烈愿望。

 

不敢也不愿让自己沉浸在回忆的细节里,房间里每一处他的痕迹都不愿让自己多想,想到这房间里不会再有他的痕迹,有一点心酸,但我接着想到,不太久的以后,这房间里也不会再有我的痕迹,就像我们轧过的每一条路,以后都只有我一个人去走了,然而不太久的以后,我的足音也会在这些路上消失,虽然在现在这段岁月里,它们对我来说是这样熟悉,熟悉到没有任何感觉。

 

是的,有一天我也会和他们告别,和这座城市告别,有些东西,是注定活在你的记忆里,而有些东西,很少很少的东西,你要把他永远留在身边。热爱自由的人不怕失去,但是热爱自由的人也要有所牵系,因为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轻。

 

《红楼梦》里,宝玉喜聚不喜散,黛玉喜散不喜聚,倾向有别,但其实原因都是怕散,怕离别。我们总会与一些人相聚,然后散去,离别。昆德拉说,相聚是为了告别。的确,大多相聚总是以告别为终局,但我总是希望,有些相聚最终没有离别。这样的事情不多,但我总是希望如此。

 

于是又想起了一个古老的句子:“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2月28日

我喜欢的女子

三八节快到了,各大网站都在做三八节专题,想到一篇旧文,翻出来重温,贴上。
 

我喜欢的女子

我喜欢的女子,数来数去只有三个。

什么样的女子招人喜欢?美丽,温柔,体贴,细致。我没有说聪明,聪明的含义太宽泛,对于女子而言,一般来讲温柔体贴就是她们需要的聪明,而这里说的“人”,也和英语的man一样,主要指男人,也就是说,传统的标准。

我要说的这三个女子恰恰都不是男人眼里的尤物,尽管她们甚至并不缺少美丽温柔,但她们身上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为传统所不能归纳……

1.程灵素

初出场时,除了令人乍舌的神机妙算,程灵素给人的印象是清冷,甚至她的洁癖,都给人一种不可接近之感,但这不过是长年随师学艺,深居简出的环境使然,清冷的背后,是执着与纯粹。金庸小说中不乏聪明女子,聪明如黄蓉,任盈盈者,她们在真情付出之时,也知道如何赢得情郎的爱,可以说她们对自己的幸福有十足的把握,而程灵素从开始就知道,已被另一个姑娘占据心灵的胡斐不可能爱她。如果郭靖一开始就喜欢上了另一个姑娘,黄蓉还会不会喜欢他呢?至于任盈盈,虽然初识令狐冲时,令狐冲正对小师妹痴情不已,但任大小姐其实是有把握赢得令狐冲的心的,至少她对此是满怀期望的,而程灵素从情窦初放时起就开始了一段绝望的爱,一段注定只有一个人完成的爱。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去这样爱的,只是对于程灵素来说,没有勇气的问题,一切不过是命运。

她的生命起始就是残缺的。从八岁时因容貌不美被姐姐讥嘲时起她便有了解不开的心结,但往往是生活中缺少爱的人更容易成为至情至性的人。他们有着异乎寻常的爱的潜能,俟机缘际会,他们便会不顾一切,如飞蛾扑火般,去爱。程灵素就是这样至情至性的人物。

也许她注定很难享受男欢女爱,两情相悦,因为她的爱太纯粹,太无私,易让人感动,却不易让人心动。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天下第一毒物“七心海棠”被程灵素藏在蜡烛里,手持蜡烛的瘦弱少女凝定成一个令人难忘的意象,平常的蜡烛里藏的是令人惧骇的毒物,不动声色的少女,藏着的心思永远只是冰山一角。她的生命也象蜡烛一样,情苗茁壮一分,幸福就减少一分,待蜡烛燃尽,她也只能用生命成全了爱,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包括这悲剧的结局,但她只是沉默。

“于无声处听惊雷”,体味程灵素这样的女子,便是如此。

2.赤名莉香

我不知道有多少男人会把莉香这样的女人当作心中的珍宝,但我想把莉香当珍宝的女人恐怕比男人多。

三尚曾对莉香说:“你这样的女人很让人心动呢。”但也只止于心动而已。莉香的美丽,莉香的活泼,莉香的爽朗无疑都挺撩拨人,她几乎具有尤物的一切条件,却让男人止步不前,何也?

莉香的笑容是最灿烂的,可我更记得她茫然的样子,在她说“我只会一种爱的方式啊”时她神情的落寞流露出她心底的脆弱。是的,她只会一种爱,就是不加思量,全心全意的爱。她不知道爱情虽然是纯粹的,但男女相爱这种偶然的东西却是有技巧的,以退为攻,便是女人惯用的伎俩,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里美便深谙此道,从这点上说,莉香远不如里美聪明,是个十足的笨女人。

莉香是对生活充满了热情,热情是种稀缺的东西,具有动人的感染力,但热情也是种不安的东西,让男人有无从把握的畏惧感。

完治最终选择了里美,他也许不是不知道,莉香的爱才是真正的爱,里美的爱则明显动机不纯,但完治追求的也许并不是爱情,而是安逸的家庭。作为实际的动物,男人大多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后者。

数年后,完治在东京街头再次邂逅了仍是孤零零的莉香,莉香依旧灿烂的笑容里掩不住一抹凄凉,我想她会一直孤单,罕有地热情便罕有幸福的结局,倒是象完治里美般追求安逸的凡夫俗子能相谐到老,这大概是生活的又一悖论。

3.徐群珊(山)

这一位不象前两位那么有名,她是严歌苓小说《白蛇》里的主人公。

看《白蛇》总让我想起《男孩别哭》这部电影,一个具有易装癖的女孩是不是一颗天生叛逆的种子呢?当大多数女孩在心里一遍遍勾画着白马王子的形象时,这个本名徐群珊的女孩戎马军装,粉墨登场,在前舞蹈家,现反革命分子孙丽坤面前从天而降,亲自披挂上阵扮演了一回“白马王子”。

“我很小就看过你跳舞,那时我才十一,二岁,跟走火入魔差不多。”徐群山一遍又一遍地对孙丽坤重复着这段话。少女徐群珊对著名舞蹈家的迷恋源自于她天性中对美的深沉爱好和执着追求,这爱好和追求使她超凡脱俗继而惊世骇俗。在那个史无前例的年代,生命,尊严,都如风中黄叶般飘摇,美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自然早被火热的人民踩烂踏翻了,于是曾经高高在上的舞蹈家成为革命小将镇压的对象,民工们调戏的对象,舞蹈家自己也早已忘却自己曾是美的化身,直到这个名叫徐群山的青年,这个所谓中央派下来调查她的干部来到她面前,渐渐唤醒那个已溃散了的自己。这里暗含着一个拯救的主题,只是已不是我们熟悉的英雄救美或狐仙搭救落难公子的模式,而是一个女性对另一个女性灵魂的拯救,女性情谊是鲜少被表现的东西,没有男人插足的女性情谊更少被表现,即使在这里它也要带上异性恋的面具,以完成女人千百年来对坚强臂膀的永恒渴望。在孙丽坤眼里,名叫徐群山的青年比所有的男人更有男人味,比所有的男人更温婉,其实是没有这样的男人的,在男人对女人的爱里,蓬勃的欲望鲜少有不占主角的,更何况是对一个美丽的舞蹈家的爱。

“我轻蔑女孩子的肤浅,我鄙夷男孩子的粗俗。”少女徐群珊在自己的日记里写道,于是她开始尝试“超然于雌雄性征之上的生命”。在现实生活里,这当然只是个梦想。冷漠的,孤傲的徐群珊最终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孙丽坤理解她的选择,她需要这样一个极端正确的男人来纠正她躁动的天性,纠正她对美的痴迷。

徐群珊这样的女孩是会让男孩敬而远之的,因为她从没有渴慕过坚强的臂膀,也从没有希冀过玩弄男人于股掌之上,玩弄男人于股掌之上的女人最终也是要臣服于男人的,所谓玩弄,只是青春少女的一点特权罢了。徐群珊的眼光在别处,在彼岸,在对艺术美的沉迷里。

“女人,女人,女人一辈子想的是男人,说的是男人,永永远远。”这是张爱玲的经典话语,我因此而对徐群珊念念不忘。

 

 

 

 

 
 
 
2月10日

背影

自从有了朱自清的《背影》后,“背影”好像成了亲情的代名词。

描写爱情的文章,可以很含蓄,也可以很浓烈,而描写亲情的文章,多半都是含蓄的,若太过浓烈,难免让人起鸡皮疙瘩。

曾经有段时间我对抒写亲情的文字、影视乃至广告都从心里抵制。任何感情都可能成为一种束缚,而亲情的束缚往往是最明显的。“父母在,不远游”,这句古训早已如旧时的习俗一般被遗忘,可是那种束缚感却总是如影随形般地无处不在。

终于有一天,离开了父母的身边,终于,我也知道了什么叫过年回家。离开北京前,棺财务的同事嘱咐我多带点钱,“带那么多干吗?带路上用的不就够了么?”“回去就用你妈的呀,你这小丫头!”我心里想,那是当然啊。

忘了自己已是真正的大人,不知不觉间,那个已经习惯的家,可能渐渐要成为生命里的驿站了。

“你这就算是真的出去了。”妈妈说。“是吗?”我在心里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怕看到她眼眶里的泪水,我从来不去想这些问题,如果想得太多,就不能行动了,而一旦行动了,再回头想似乎又没有必要了,于是就让生命里的一些质变,在不管不顾中悄悄完成。

但是父母们会想。他们在床头畅想着我以后的生活,畅想着我结婚他们送我什么礼物,畅想着我定居在某个地方后,要给他们留一间房,“不是说要跟你一起住啊,只是有时候过去小住一番有个落脚的地方。”畅想着我有了孩子后,让我妈去给我带孩子……

我一如既往,只听不想,那些事情都好像还很遥远,在他们身边,我仍然习惯做一个纯粹的孩子,这种心理角色的转变,也许还需要很久。

初八晚上,爸爸南下了。于是初九早上,只有妈妈去送我。对火车站不甚熟悉的妈妈在我的带领下,在火车站里窜来窜去。看着火车站里别人都站起来排队了,妈妈很紧张,也要去排队,“不用急,你看那标牌上显示的还是请在车站候车,检票的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我很老道地说。她看看那些人,又看看气定神闲的我,还是坐到了我身边。

“不能买站台票,我可能就只能把你送到检票口了。”

“不会的,肯定能混进去。”

果然混了进去,于是我坐到了车窗边,妈妈站在了车窗下。现在的火车窗都是封死的,这样好,省得摇下来,又摇出许多伤感,就这样,别多想,淡淡的。

我打手势示意妈妈走,于是她转身,留给我一个火红的背影。我知道,她的眼眶一定红了,眼泪已经流了出来,我知道她不会转过流泪的脸,就可以放心地凝视背影。

突然觉得自己确实很残忍。以前别人问我,把你妈妈一个人放在家里,你怎么想?“能怎么想?想了还不是要走,还不如不想。”我在心里说。

虽然想了也没用,但这不是不想的理由。

虽然想了也只有难受,那么这难受也是必须的。

我始终没有多想,始终没有流泪,有许多东西,大概还要更久的时间去体会。

10月28日

距离

两个相互亲近的人,该有怎样的距离?
 
人们常说,爱得越深,相互伤害的就越深。这种爱是嵌入式的,仿佛手拿匕首相拥,靠的越近,伤的越深。看一本讲述现代作家婚恋故事的书,里面充斥着太多的旷男怨女。林维中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从小阅读田汉的话剧作品,对他心生仰慕,后因机缘巧合,在田汉结束了一段痛苦的婚姻后,她适时地走进了田汉的生活,此后田汉创作,林维中表演,夫唱妇随,令人堪羡。
 
然而好景不长,诗人田汉天生浪漫,风流倜傥,令温柔敦厚的林维中受了很多气,直至发展成为《中国式离婚》里林晓枫似的,到田汉绯闻女友家里闹了个鸡飞狗跳。人们会摇头叹息:这是爱得太深的缘故。原来爱离幸福和不幸,是同样的近。
 
女友对我说,她的男友做了非常对不起她的事情,我说,那还要在一起么。“这只会让我有一点恨他,而恨,又只会让我更爱他。“ 我无语。
 
常常想,什么样的爱是健康的。两个相互靠近的人常常忘了保持距离,而这,又常常是不可或缺的。
 
一个午后在办公室里流泪不止,想到有人说有什么伤心难过一定要说出来,可是呢,当我试图用语言描述时,只觉得脑里一片混乱。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说的是每个人都有无法与他人分享的东西,对于这些东西,另一个人应该小心守护,而不是强行打开。
 
很少动情的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末尾说了一段动情的话:老人临死前要求儿子不要砍倒窗外的梨树,儿子虽然不知晓其中的原因,但还是答应了父亲。窗外的梨树会永远在那里,只要儿子对父亲的爱还在。
 
昆德拉说,很早的时候我们就被教导,所谓朋友,就意味着你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后来我明白了,我需要的朋友,他会誓死捍卫我的秘密,他所不知道的我的秘密,就像我会捍卫他的秘密一样。
 
保持一点距离不是欺瞒,相反,保持一点距离需要很多很多的信赖。信赖这一点距离不是隔阂,信赖这一点距离不会阻隔,信赖是即使有不谐迹象产生时,也不立即猜疑,也不要求对方立刻把那点不能分享的东西拿出来检视。这些,不是很多人能做到的。
 
我们应该是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永不分离。距离是两条平行线之间的距离,是一个转身的距离,蓦然回首,那个人在距离之内,在距离之外。这是缓解了孤独,也保持了自我的距离。
10月13日

喜欢与爱(2)

是在一个有心事的时候看到一篇触动心事的小文章,就胡乱写下了早先的那篇文字,还没写完,就被短信召唤回去看房子,小文章就搁下了.
 
此番捡起,好象已经过了很久,好在有些话题是可以永远说下去的.
 
我曾经对一个人说,爱一个人就是要让它幸福.这是我理想中的爱人的方式.徐志摩苦恋林徽因,情诗写了一首又一首,浪漫的诗人,浪漫的爱情,给后世的编剧们留下无数想象的空间,但我更喜欢的是金岳霖对林徽因的感情.金岳霖是逻辑学大家,却是个非常好玩的人.汪曾祺在一篇回忆西南联大的文章里谈到金岳霖的好玩.一次开会,金教授一边发言,一边眼珠乱转,表情奇奇怪怪.别人问他怎么回事,他缓缓把手伸到衣服里,抓出一个小虫子,说:"我这里还有个小动物."扯远了.金岳霖终其一生默默地爱着林徽因,林徽因与梁思成结为夫妇后,金岳霖也成为他们的邻居与好友,终生未娶.直到林徽因死后,有次金岳霖宴请一众好友,大家很奇怪,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大家坐定后,七十多岁的老金举起酒杯说:今天是徽因的生日.
 
许多人都认为,爱是一种激情燃烧的力量.在爱中,人会疯狂,会失去理性,会无所顾忌,就象许多小说和电影里反复渲染的那样.我也会为爱情瞬间的疯狂而激动,在电影院里看<Tatanic>,当看到露丝从救生艇上跳回船上时,我也泪如雨下,但我也相信,爱也可以有别的方式.
 
我喜欢《笑傲江湖》里令狐冲和任盈盈的感情,虽然我知道令狐冲最爱的还是小师妹。对小师妹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它是不可能在发生在别的人身上了,但当我看到令狐冲对任盈盈说:“盈盈,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人,如果我俩之间也生出了什么嫌隙,那做人还有什么意味?”,这比看到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更让我感动。
 
在《牛虻》里,琼玛对牛虻的爱也是很与众不同的。由于她的身份,由于他们从事的事业,由于曾经的误会和伤痛,她在更多的时候对牛虻是冷若冰霜的,克制有礼的,只在几个最不设防的时刻,她才流露出心底的柔情。
 
这样的方式往往不被人认同,因为有时它们太不象爱,许多金庸评论者怀疑任盈盈对令狐冲的感情,也有许多人对我说不喜欢过于冷静的琼玛,可是呢,有时候爱不能在阳光雨露下大放异彩,便只能迂回隐曲地生长,可是呢,有的感情是强烈而易逝,有的感情是缓慢而持久,就象一条暗河,很多时候你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仔细看去,它一直在流动。
 
昨天我妈妈在网上问我:“近来一切都好吗?”我说:“都好,放心吧。”当一个人对你的爱不在理性的范围内,你就只能这样回答她。我有时候害怕承受这样的爱,我总希望我对别人的感情象冬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无论我身在何处,我离你永远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我曾在一封信里引过这句话。我们都生活着自己的生活,而当你蓦然回首,就会看到那个人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挂念着,我希望这是一种幸福的感觉。
 
10月9日

喜欢与爱(1)

浏览论坛,看到一篇小文,略引:
 
“爱是他在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他一人;他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带有他的影子。
喜欢是在深夜看书时突然想起他,想象他现在做什么,心里漾起一阵轻飘飘的温暖,却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几分钟后,注意力又重新被书中的情节吸引!
爱是在寂寞的夜里,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手里捧着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心里惦记着他此时是否还在加班,吃没吃晚饭,是不是如自己想着他一般想着自己!
喜欢是出门在外给他发个短信,告诉他这边的天气很好,然后把手机关掉,独自在异地疯玩一个星期,晒成一个黑人后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吓他一跳。
爱是无论到哪都希望有他陪伴。可以站在海边给他打手机,让他听听海浪的声音;也可以因为在异乡的街道上看到一个酷似他的背影而愣在原地久久不动。
喜欢是他出差前简单的道一声“一路平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一点不舍,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等待他归来的消息.
爱是他临出差前千叮咛万嘱咐,往他的背包里塞满衣服和食物,在车站要等到火车开走才肯离开。并且在他走后的日子里天天心神不定,一遍遍的祈祷他能够平安归来。
 
喜欢是索取,爱是付出。
喜欢是男人如衣、女人似鞋。不停地追求,到头来,依然一无所有。
爱是把他柔柔地包起,轻轻地放在心上,告诉他这儿就是他的港湾。有谁愿意终生流浪呢?“
 
 
从来不敢对人说爱,因为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过那样强烈的情感。只敢在心里对自己说喜欢一个人。喜欢是个轻巧的词语,说喜欢好像就不用承受太多的心理负担。
 
但如果说喜欢是索取,爱是付出,那么我的喜欢一个人就是爱一个人。
 
刘小枫说:“爱一个人就是让他知道,无论怎样,都有人与他一起担当幸福和苦楚。“我很喜欢这句话。感情的方式有很多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有次我的朋友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一个人,我问他有否想为那个人做点什么,有否总想让他快乐一点,她说:“我在他身边就够给他乐的了,我还要做什么?“

 
10月8日

开不了口

夜深不寐,便来抄录唐诗宋词。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这首李商隐的《无题》不像其他几首无题诗那样有名,只有最后一句被人传诵的较多。李商隐爱用典,这首诗的颔联上句用巫山神女梦遇楚王事,下句用乐府“小姑所居,独处无郎。”意思是说,追思往事,在爱情上尽管也像巫山神女那样,有过自己的幻想与追求,但到头来不过是做了一场幻梦而已,直到现在,还像清溪小姑那样,独处无郎,终身无托。不过上面两层意思,都写得极为隐约。
 
颈联用了两个比喻:说自己就像柔弱的菱枝,却偏遭风波的摧折;又象具有芬芳美质的桂叶,却无月露滋润使之飘香。措词婉转,意极沉痛。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即便相思全然无益,也不妨抱痴情而惆怅终身。这一句算是最直白了,却仍是含蓄委婉。
 
年轻女子的心思最为隐曲,照说写这种女人心思,第一女诗人李清照应该最为适合,但李清照写得最好的,是少女的羞涩情态和中年女子的家国之痛,妙龄女子的婉曲心绪,竟是李商隐拿捏得最为精到。
 
耳塞里灌的是周杰伦的《开不了口》,比起“我的爱赤裸裸”之类来,《开不了口》当然算含蓄了。现代人的含蓄只剩下“开不了口”四个字了。开不了口,偷懒又方便的总结。
 
16岁那年,当你喜欢的男孩问你为什么你抄录的歌词都是他喜欢的,你顿然语塞,这是哪一种开不了口?
 
当想念一个人想到不知如何是好时,拨通电话,那个熟悉的声音问你为何打电话,“因为我想你”,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无法诉诸声音,这又是哪一种开不了口?
 
“为何要远离家乡?是不是想逃离这个家?”妈妈盯着你的眼睛问你。你无法回答,因为感到没有对等的爱来回应母爱,你无法说,爱有时是一种负担,你无法解释,去远方流浪是怎样一种梦想。许多许多话堵在嘴边,变成僵硬的沉默。这又是哪一种开不了口?
 
站在火车旁,有一瞬你快哭出声了。这只是火车站,不是古时的灞桥、柳岸,没有无数诗词垒砌的伤感,只有微风吹过。看看身边,有惜别的恋人,有匆忙赶车的旅客,你只觉得有太多的话没有说,你只觉得有些话永远说不出,你只觉得自己终究还是软弱的。当尖锐的汽笛响起,车站终于又是空空如也,你也奇怪地平静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已经随着火车的远去而消逝,这,又是哪一种开不了口?
 
“几时心绪浑无事,得及游丝百尺长?”还是李商隐。什么时候才能使心绪摆脱眼前这种缭乱不宁的状态,能够像这百尺晴丝一样呢?晴空中袅袅飘拂的百尺游丝,轻松悠闲,容与自得,怕不是"雨中空结丁香愁“的敏感年龄消受得了的。
 
什么时候才能”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呢?也许还需要很多很多年。